

◆ 2025 年 12 月 9 日,特朗普出席宾夕法尼亚州波科诺山举行的活动,并在演讲中讨论了政府的经济议程。
文 / 么思齐
编辑 / 漆菲
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满一年,美国内外经历高强度震荡。对内,总统行政权力以更高频率、更强力度介入社会治理与政府结构重塑,两党对抗进一步极化;对外,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被进一步打破,强权逻辑与交易式谈判成为典型特质。
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(CNN)1 月 16 日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,58% 的美国民众认为,2025 年特朗普在诸多方面都是失败的一年,约 42% 的人认为他是"成功的"。调查反馈中,受访者对特朗普个人行为的多项指控成为满意率下降的主因,包括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、行为反复无常、被指种族歧视、滥用权力、对委内瑞拉的外交政策,以及被认为对国家最重要的问题关注不足。
对于特朗普给美国乃至世界带来的转变以及中美关系的未来走向,《凤凰周刊》日前专访了丹佛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兼美中合作中心主任赵穗生。
特朗普渴望青史留名
《凤凰周刊》:特朗普回归将满一年,很多人会说,"对他上台早有准备,但仍被现实震惊"。在你看来,特朗普2.0 迄今呈现的总体治理风格是什么?与第一任期相比,最显著的差异在哪里?
赵穗生: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非常独特。由于前四年的执政经历,加上下台后四年的准备,虽然这是他的第二任期,实际上他为此准备了八年,这与其他总统有所不同。在漫长的准备过程中,他积累了更为丰富的经验,也进一步夯实了许多想法。
再度上台,特朗普拥有了几乎"不受约束的权力",这源于他的极度自信。他的目标非常明确,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分步骤推进一套极其宏大的日程,给美国内政外交带来革命性变化。他确实有交易型的一面,倾向于就事论事;但同时具备宏大的战略眼光。相比第一任期的左右摇摆与前后不一,第二任期到目前为止表现得更具有一致性,他更得心应手地推进"美国优先"和"让美国再次伟大"(MAGA)计划。
不过,他几乎彻底摧毁了二战后美国所主导建立的、以自由主义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,同时把美国国内的政治紧张推向极端,对美国民主制度的挑战亦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。
《凤凰周刊》:的确,"不受约束的权力"被很多人强调,不少媒体亦评价他为"帝王式总统"。这种形态背后,特朗普的核心目的是什么?
赵穗生:特朗普在这一任期完全按照其规划、个人理念与偏好来改造美国政府、社会、经济,以及对外关系与全球战略。某种程度上,他的精力充沛程度让我吃惊,一位快 80 岁的人,不仅睡眠极少,且在几乎所有事务上事必躬亲——包括委内瑞拉问题、格陵兰岛问题、移民政策、犯罪管控政策等,他都在亲自推动。

◆ 2025 年 7 月 29 日,数百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亚利桑那州加固美墨边境墙。
上个任期他还处于探索阶段,受到诸多制约,现在几乎不受羁绊。共和党几乎演变为"特朗普党",内阁会议上,成员们对他几乎是绝对服从。因此他这一年走得相当顺风顺水。无论我们是否认同,他确实把自己的理念与战略设计付诸现实。因此这一年对世界而言,显得极其漫长,变化过于巨大、密度过高。
至于特朗普如此做的核心诉求,我认为其既有极强的权力欲望与个人利益驱动,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动机——他希望青史留名。他一方面为自己与特定群体谋利,另一方面也希望在美国历史上留下他的"遗产"。
他会不顾反对与规则去达成目标,因为他只有这四年,因此动机极强,有种"时不我待"的紧迫感。尤其,他想在前两年把事情尽量做完,因为中期选举后的局势难以预料,因此这两年是他最能成事的窗口期。
《凤凰周刊》:特朗普对美国民主制度与政治规范带来的冲击,究竟属于"短期震荡",还是会构成一种可延续的模式?权力界限还能回归吗?
赵穗生:这一点很难说。在美国生活多年,我的感觉是,美国的"钟摆效应"非常明显。特朗普之所以能做得这么成功,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民主党此前做得太糟糕——开放边界、犯罪率上升,以及纠结于所谓"民主与专制"的斗争而坚持扮演"世界警察",这些让许多美国民众感到难以容忍。
正因此,特朗普才能够两次当选,并迅速把民主党包括 DEI(多样性、公平与包容)等被认为偏左的政策扭转到另一种极端,这本身也反映了"钟摆效应"。
与此同时,特朗普现在似乎又走得有些过头。我认为在他离任后钟摆还会摆回来,但未必会回到原位。美国制度像一个持续试错与纠错的过程:在错误中寻找修正路径。美国两党制的一个根本特征,正是政策的不断修正:不同政党上台后,往往会对前任政策进行全面调整,否则选民的投票就失去意义。

◆ 2025 年 7 月 4 日,特朗普与同僚在白宫庆祝独立日,并签署"大而美"法案。
中美关系已经稳定下来
《凤凰周刊》:中美元首釜山会晤后,中美之间的局势似乎稳住了。你如何看待当前的中美关系,未来还有哪些变量?
赵穗生:我认为,中美关系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。原因很简单:特朗普本质上是一个交易者。在其第一任期,内阁中充斥着地缘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的对华鹰派,导致中美不仅爆发贸易战,更陷入一种新冷战式的全面对抗,并逐步形成所谓"华盛顿共识"。拜登时期基本延续了这一对华政策,但特朗普第二任期出现 180 度转向,他几乎不再谈意识形态与人权议题。这种框架下,中美在意识形态与政治安全层面的冲突被显著淡化,客观上为双方合作腾出了空间。

◆ 2025 年 10 月 25 日,中美经贸团队在马来西亚吉隆坡举行经贸磋商。
在地缘政治层面,他不再把中国定位为挑战美国的对手。新版《国家安全战略》写得很清楚:美国不再追求全球霸权,而是追求权力平衡,战略重点收缩至西半球。这意味着,他在相当程度上默认了强权政治的逻辑,即中国在东亚、俄罗斯在欧亚大陆的动作,只要不触及他在西半球的利益,他并不太关心。
他在西半球关注的核心只有三点:非法移民、毒品,以及非西半球大国在该地区的渗透。因此,中美地缘竞争的焦点目前更多落在拉丁美洲,而在东亚、台湾及南海问题上,特朗普其实没有太大兴趣。他近期多次重申台湾问题是中国内部事务,虽然他也说若发生冲突他会"不高兴",但从未明确表示会干预。对他而言,台湾更像是与中国进行贸易谈判的一枚筹码。

◆ 2025 年 7 月 1 日,特朗普参观位于佛罗里达州的移民拘留中心。
既然意识形态、地缘政治、台湾以及南海等议题被暂时搁置,中美之间剩下的主要是经贸问题。而这是可以量化、妥协的,也适合通过谈判解决。目前的谈判总体是非常成功的,属于典型的相互让步:美国将芬太尼相关的关税从 20% 降至 10%,并允许部分高端芯片出口中国;中国则在稀土与大豆采购上作出让步,双方在港口税问题上也达成一致。
这种通过谈判达成"休战"的模式效果很好,至少可以维持一年的相对平稳。虽然小摩擦可能不断,但大格局已定。中美关系处于过去八年来的最好时期,出现了一个难得的窗口期。
《凤凰周刊》:近期美国对台军售引发中方强烈不满。对于台湾问题,美国是否还会采取其他行动?
赵穗生:我觉得特朗普主观上不愿去做。他在谈论台湾问题时的逻辑很清晰:他认为台积电赚了太多钱,甚至"掏空"了美国的芯片产业,台湾应当让这些钱回流美国。因此,即便国务院与国防部的官僚体系会在台湾或南海问题上做一些"小动作",甚至推动对台军售或组织军演,但难以改变特朗普所设定的战略大框架。相较于拜登时期的"战略清晰",特朗普则回归"战略模糊",而且这种模糊更偏向于不介入、不干涉。台湾问题本质上并不是军事决定,而是包含战略与政治考量的艰难抉择。
《凤凰周刊》:特朗普推动"产业回流",并强调供应链重组,这会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中美"去依赖化"、走向实质性脱钩?
赵穗生:其实这个趋势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两套产业链、两套价值链、两套技术标准正在成形。双方不太可能完全脱钩,但都在推进"去风险"。中国要降低对美依赖,推动自主创新与自给自足;美国则不愿在关键供给上依赖中国。未来更可能出现两套在一定程度上重叠,但各自独立运转的产业链与技术标准,并逐渐常态化。这条路能走多远需拭目以待,因为两国经济在本质上仍高度相互依赖。

◆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估计,美国有近 100 万个就业岗位依赖对华出口。
马斯克最近提到,中国的芯片产业最终可能与美国并驾齐驱,甚至实现超越。即便某些最尖端技术短期仍不及美国,也不再构成致命短板,因为中国已具备通用芯片的自主生产能力。因此,未来两套体系的长期竞争值得观察。
《凤凰周刊》:据美方表述,2026年中美元首可能进行不止一次会晤。这是否会给双方关系带来进一步的缓和?
赵穗生:首脑会晤是非常积极的信号。频繁会面本身说明双方正在进行政策调适,双方往往会通过一定程度的让步与示好来营造谈判氛围。到目前为止,特朗普在对华问题上并未出现明显反悔。从他的表态与过往表现看,他对中国领导人呈现出明显的敬重。
(实习生朱若晚对本文亦有贡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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